峰碧嵐清──白溪草堂主人藝事札錄

質直雅逸、氣稟暢真,是愚初識白溪草堂主人的第一印象;清馨絕塵、平澹簡遠,則是拜觀其作的初始感受。由斯得見藝如其人、人藝相即之判斷。若進言之,峰碧兄其人其藝之所以能彼此恰如其分,彷似兩相偕造,並不是作者有意為之的結果,而是主體情性發抒之表述。擬從「水仙」試言,並於下一節詳論之。

研讀碩士期間,峰碧兄以水仙花為學思對象,傾注極多心力專研,佳作迭出!對水仙之熱愛,一方面,緣於花卉形質之清芬姿逸、真率懷馨,另一方面,自幼生長於白河小鎮,即與池荷相濡以默契會心,遂至感物而動矣!

愚之藝事,專致於書法的浪漫情志與山水的古典精神,相較於峰碧以花鳥、寫生為主調,書法、攝影為旁曲,自是不同,因此,令我感到興趣的是,在這種參照中,究竟何謂「寫生」?以及何以「平淡」?

中國古典書畫,向來有「以紙抄紙」之譬喻,意思是說,古人研習字畫,總有所本,如:《禮器碑》、《九成宮醴泉銘》、《淳化閣帖》、《芥子園畫譜》等等經典的入門文本,具有強烈的格式化傾向。不唯於書畫事,古人於天道人事之學亦必有所本;本之於天,本之於理氣,本之於經典,故而眾多文人在窮盡畢生之力的著作中,常能窺見他們注解《四書》、《五經》等典籍之篇章。在古典中國,這種特點從未以缺陷視之。自西學繪藝東漸,「寫生」一詞度越了「寫意」之風。案寫生者,乃創作主體描摹自然物象的過程,而寫意則是逸筆草草、不求形似,聊寫胸中逸氣的狀態。兩者同異參半;同的是對物象之模擬,皆似一種「置物之形,輸我之心」(「寫」之訓詁義)的經驗,異的是形神之辨的詮釋,即:寫生以寫真為鵠的(一種對光影肌理的寫實要求),寫意以寫神為樞機(一種在似與不似之間的神遇把捉),當然,這只是一次粗略的分判。儘管如此,卻不宜議論何者境地較高,因為當代需要某種齊物的觀點與態度,而非輕易地以己見妄臆高下。應該說,概覽峰碧兄之畫作後,愚對國畫在現代藝術潮流中的位置頓生兩點思緒。

首先是「毛筆」這一媒介的再思:現代生活的國畫家能以毛筆畫出近乎寫真的作品,也能於畫中蘊藉著筆墨氣象,這是因為他能以書法為功底,進而將毛筆(結合墨彩)之資用予以延展。國畫在中西之際的過渡性,毛筆與書法技術實乃權眼也!須知,藝術家就媒材技藝的多方實驗,必能推拓出該門藝術的存有價值。再者,由於現代性的國畫家對書法投以關注,遂在此兩可之境中(既能現代寫生,也具古典筆墨)結合了寫生與寫意之二元性,指向了某一境域。愚以為,這個境域參揉了「書寫生意」之闡述,因為創作者在度物象而取其真的時候,能取今用古、返古開新,於是乃得生意;試觀峰碧《皖情》、《竹鵲》、《綠雪》、《暮》、《太朴之初》、《一葉知秋》諸作可知,墨中有筆而彩不礙墨。

循此,有些讀者或生疑竇:有書法功底的國畫家並不少,於是筆者上述斯言,並無特定的意義啊?愚答之曰:「在論世之中我由於知人而知其所以為言乎!」自入海硯會認識峰碧兄以來,已逾十載,其人樂善於群,素有仁風。此「仁」字,大有深意:案華夏儒學傳統,仁與生意乃通而不隔的關係──仁者與天地萬物為一體,仁乃天地萬物生意之源──故而觀其畫遂想見其之為人,誠兩相偕造也!易言之,仁是打通主體與對象之二分的關鍵詞彙,也是疏通寫生與寫意的核心概念。愚以主體性之仁風來喻解書畫生意,深識白溪草堂主人其人其藝者,或得會心。

最後,試著接近平淡這個修辭語彙。或許以「修辭」來表述「平淡」並不切旨,畢竟在傳統的語境中,平淡首先代表的是品德的觀念,其次再衍伸為修養的境界,以及某種從哲學思想的高度形塑而出的美學判準。峰碧兄的書法以平淡為宗,除了是個人情性之表象外,亦當同繪畫的經驗有關;基礎畫訣有謂「墨淡則活」!活則見生意,滋味併出。以淡為明宗之法,當然是極其困難的,緣於平淡並非平庸,而是種種可能性交匯之幾微,是「極神奇正是極中庸也」的表現,是東坡居士所說的「絢爛之極」的平淡也。因此,平淡不是「形勢」的退卻,恰恰是多重勢力的徵用與實驗。愚略抒數言,除就教於峰碧兄之外,亦企盼著峰碧勇於突破昔我,在淡與勢之間為書法的平淡隱秀之詣,再造妙逸能品;在峰嵐碧青的調子中潛用著鋒芒畢露的奇趣。

古云「詩無達詁」,甚且「學海無崖」,故而有了這篇不像介紹的序文,只在行文之間持續地觀察與反思,權充一則札記可也。確切地說,此文單就白溪草堂主人而發,是一次在學文之道上彼此切磋琢磨的痕跡。假若志士通人於偶然間閱此,一笑無妨。當代,有太多好書須要閱讀,卻也弔詭地同樣有很多文章無須去書寫,惟獨友誼之文,既無過時之慮,也無過度詮釋之虞,因為學而時習、相與共學之道一直是人性智能中的大經正覺。錢鍾書先生認為,所謂的詮解活動總在「小而有識」與「大而不詳」之間,愚之斯文,或當近之,峰碧吾兄觀之必大笑耳!

 

丁酉初春 逸潛錄於三一齋